「耳機與酸梅嶺」 “因為她要去看星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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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耳機與酸梅嶺」 “因為她要去看星星……
昨天夜裏, 從君君商店回家的那一段路。許溫棠只放了兩首歌就關掉了音樂。第一首，是況萊喜歡的，叫《一顆蘋果》。第二首, 也是況萊喜歡的。
但是。
況萊會喜歡聽第二首，是有原因的。
這件事發生在況萊還是個小學生，而許溫棠還是個初中生的時候——
偶然間，況萊埋頭寫完作業, 發現許溫棠居然在埋頭睡覺。她幸災樂禍，幾乎馬上就想要跳下凳子跑去告家長。當然，她也真的這麽做了。
但是……
當她從凳子上跳下去的時候, 她被什麽東西絆倒了。但她很靈活，沒有摔到哪裏。反而直接在地上像剛看過的武俠片裏的高手翻了一個滾兒就坐起來, 然後很有本領地吹了下劉海兒，並且相當敏捷地找到了罪魁禍首——
一根白色的線。
順著去找。
她找到那根白色的線的另一頭，聯結到許溫棠黑色的長頭發裏。原來這是一條耳機線。耳機聯結到許溫棠的耳朵。像一顆白色的小鴿子將翅膀藏在裏面。
小時候的況萊好奇心是很重的。
那天很熱，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，她湊過去，滿頭大汗，從初中生許溫棠小小的耳朵裏聽到了這首歌。歌裏的女聲唱著她聽不懂的歌詞。
但怪好聽的。
於是那天她就湊在許溫棠耳朵邊，彎著膝蓋，躬著腰，比較費力地聽完了這首自己不太懂的歌。所以她對這首歌的印象, 就只有熱，蟬鳴，汗水，白色有線耳機，許溫棠很輕很輕的呼吸, 許溫棠黑色的、茂密的長直頭發。
長大以後她也學著許溫棠買白色耳機，把耳機線藏在黑色的長頭發裏，趴在午休的課桌上，在燥熱的、伴隨著蟬鳴的午後翻來覆去地聽。
偶然間聽到熟悉的旋律。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個下午，才知道那天許溫棠耳機反覆聽的歌叫《擁抱》。
再後來，況萊上大學，和出國的許溫棠分道揚鑣，也買了自己的第一副藍牙耳機，不需要用有線耳機。這首歌也就被丟在了高中炎熱的課桌裏。
直到昨天夜裏。
這首歌重新在許溫棠的車裏出現。況萊前面哼唱過一首有點累，再次聽到熟悉的旋律，便轉過頭去看許溫棠。
那個時候許溫棠在開車，並沒有察覺到她的視線。
對況萊而言，這首歌其實是很獨特也很忘不掉的。她覺得對許溫棠而言應該也是同樣如此。
但這麽多年後它再出現，許溫棠也只是很安靜地註視著前方，似乎完全對記憶中自己藏起耳機線都要聽的這首歌沒有任何感覺。
她沒有和況萊一起肆無忌憚地哼唱。在前奏出現的時候，她甚至打了一個很不明顯的哈欠，也露出了相當隱秘的疲憊。然後她察覺到況萊的情緒，對況萊笑，問她怎麽了。
她好像已經完全忘掉——中學時期的自己偷偷把一個舊舊的、聯結著白色耳機線的ipod藏在抽屜裏。而這是其中顯示播放次數最多的一首歌。
她記得況萊少女時代最愛的歌是《一顆蘋果》，會很自然地幫她調高音量，也會在她對著車窗外哼唱的時候笑。
可是卻在重聽到自己少女時代的鐘愛時很平靜，仿佛完全是個疲倦的大人。
而況萊註視著她淌滿昏黃光影的側臉，卻從朦朧的記憶中想起——
其實許溫棠曾經也是個會把耳機線藏在頭發裏聽歌的女孩子。
她那個時候最愛聽的歌是《擁抱》，最珍愛的物件是一個小小的、用到褪色泛黃的白色ipod，後來留在書桌裏面送給了不懂事的況萊，卻也沒有生她的氣。
她最討厭最厭煩的事情是遇到不合腳的舞蹈鞋，第二是跳舞。最喜歡的天氣是下雨。最不喜歡的天氣是下過一會就停的雨，因為那個時候空氣裏味道會很奇怪，像整個人被埋在土裏。
她書桌擺放著的書裏她最愛不釋手的一本叫《女兒紅》，裏面有很多花花綠綠的、況萊看不懂的標記，會很無厘頭地夾著日本某個天文臺的宣傳雜志剪片。她還會在自己臥室房門後貼歌手海報，把某個自己最喜歡的女歌手的演唱會日期在日歷上用紅筆圈出來……
這些都是許溫棠。
是況萊小時候看到過、卻無法看懂的許溫棠。現在她長大了，回過頭去看，才發現，自己記憶中原來早就存在著如此之多的、關於許溫棠的邊角料。
但是許溫棠也長大了。
她有去看過那場演唱會嗎？
有去過那個博物館嗎？
還喜歡下雨嗎？
還最不喜歡下到一半的雨嗎……
況萊不知道。
她是希望有的。
但她覺得可能沒有。
這幾年她也不是沒從葉君君這裏聽到過許溫棠的消息。只是，無一例外，每一次，葉君君都在誇許溫棠有多懂事，有多孝順，有多照顧她，有多了不起……卻沒有一次，是葉君君告訴她——許溫棠這個月沒有回來。
就像況萊回來以後看到的一樣。許溫棠現在幾乎像個大人。大人不是貶義。只是她還這麽年輕。況萊希望她還有得選。
酸梅嶺的春雨稠密連綿。許溫棠楞楞看著況萊的臉，大概有一分鐘，都沒有說話。
況萊不習慣她這麽看著自己，也想起自己頭上還戴著發帶什麽的，便扭開臉不看許溫棠，“反正，畫都收了。我就當你答應了吧。”
話都說完了。她也不好耽誤許溫棠的時間，便推開車門，涼涼的雨絲飄進來。她想起一件事，便又在下車之前說，
“對了，你也別等會又進來和我媽打招呼什麽的了。麻煩。你下趟車進來要打傘，等下鞋弄濕了走一趟還要弄得車上全都是水……”
“你也別找借口跟我說你要洗車。”況萊說，“每次都給別人找借口行方便，你就不能給自己也方便方便？”
“我媽就不是什麽小氣的人。”
“而且我還在呢。不會讓她對你有脾氣。就一次不打招呼而已，沒關系的。”
“然後你記得吃早飯吧。”
扔下最後幾句。
也沒管許溫棠到底是什麽反應。
況萊推開門就想下車。
“況萊。”女人卻在身後喊住她。
“嗯？幹嘛？”況萊稍微頓了頓，覺得自己還是要給許溫棠向自己道謝的機會。
但許溫棠卻突然安靜下來，什麽都沒有說。
這很奇怪。
不過況萊也沒有回頭了。她也不是非得要聽這句謝謝。聽了反而別扭。
她下了車，在快要關門之前，聽見許溫棠隱隱約約說了一句，
“你也不要再長大了。”
這句話很奇怪。況萊懷疑自己聽錯。但那個時候雨突然落大，她也沒顧上回應。
於是拖鞋踩著地面。
急匆匆地用兩只手擋著額頭，踏著水窪，飛快地跑進了院子。
-
院門前的那輛車在雨中停了半晌。最後，緩緩發動，像一片紫色的傳送帶，慢慢駛離了肉眼可見的視野。
許溫棠大概把她的話聽進去，沒有勉強自己下車。
況萊稍微放下了心。
趴在窗戶上，打了個哈欠。
之後。
她本來想回房間，但是走了幾步，瞥見客廳裏的長沙發。
實在困得沒走動。
她圓滾滾地栽到沙發上，卷著亂七八糟睡亂的毯子，頭抵著沙發軟扶手，瞇睡了過去。
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。等再醒過來的時候，天很暗，外面還在下雨。
她昏昏沈沈。
感覺到有個人走過來。
扶著她的頭。
放到腿上，然後動作不太溫柔地幫她揉了揉太陽穴。
“頭又痛了？”是葉君君的聲音，還伴隨著好幾個懶墩墩的哈欠，“一晚上不睡，我看你這回不曉得要痛幾天。”
“本來也睡不著。”況萊迷迷糊糊間蹭了蹭葉君君的腿，闔緊眼皮。
“那也不該整晚都不睡。”葉君君念叨她。但手上幫她按太陽穴的動作還是沒停，“我早上起來上廁所，都還看見你房間的燈亮著。”
況萊不講話。
因為葉君君說的是對的。
她確實一晚上都沒睡。為了能夠在許溫棠出去之前，把那幅畫交到許溫棠手裏。當然，這也不是因為許溫棠對她有多重要。是因為她確實是個急性子，想到什麽就要急哄哄地去做。
可能是因為昨天那首歌，讓她想起很多記憶中錯過的細節。於是也想起，她小的時候是真的很小氣，也很愛賭氣，喜歡讓許溫棠覺得她從來沒幫她畫過畫。
“對了，你棠姐姐也不知道走沒走？”葉君君打了個哈欠，說，“這麽晚了，今天也沒過來。”
“走了。”不知道是不是熬了夜，況萊發覺自己又有點牙疼了。但那種疼不是那種鉆心的疼，是像雨一樣綿綿的疼，“許溫棠早上就走了。”
“走了？”葉君君有點驚訝，“怎麽這次連聲招呼也沒打？”
“她早上跟我打招呼了。”況萊發覺位置反過來，自己成了告知葉君君這個消息的人。她有點高興，不過也不想表現得太高興，便沒有講更多話。
“和你打招呼？你昨天熬大夜今天還這麽早起來了？”葉君君像是覺得驚訝。
“別小瞧我。”況萊不高興。
“奇了怪了。”葉君君說，“小時候也好，上個月也好，每次你棠姐姐要走，你可是怎麽喊都喊不起來的。”
況萊不講話。
實際上，她也不確認，自己之前到底是沒辦法在這個時間點起來。還是不願意起來。因為根本不願意看見許溫棠走的時候的樣子，討厭許溫棠每次走的時候看她的、把她當成小孩子的眼神，討厭許溫棠離開這裏。
但是昨天事出有因。
一是平安符。二就是……她想讓許溫棠在離開之前帶走的那幅畫。
其實況萊根本沒有睡。本來要給許溫棠畫完那幅畫就很麻煩了。她不想敷衍，但也要考慮到顏料會不會幹，帶走的時候方不方便……
所以。
用幹得比較快的顏料畫到自己算是比較滿意的程度之後。她又趕快躲在廁所裏用吹風機吹幹，一層一層覆膜好。
等把所有事情都忙完，天都亮了。她本來還想稍微瞇一會。可是，她也知道她這個人很不靠譜容易睡過頭的。考慮再三。她只好把畫搬出來，也在客廳蜷在沙發上稍微闔了闔眼皮。
沒有葉君君給她新洗的四件套，只有許溫棠之前給她蓋過的毯子。
早晨的酸梅嶺並不安靜。有小孩騎著單車出門上學的聲音，有哪家狗醒了開始叫喚的聲音，有鳥叫有雞叫，也有大人時不時的吆喝聲。還有零星的上班族開車路過的聲音……
在這些聲音裏。況萊蜷在沙發上，努力保持清醒，也努力分辨。
聽到車響，鞋跟的聲音，車門打開的聲音……她就馬上警惕擡頭，看到柏油路上那輛車還在就稍微放心地打哈欠。
最後。她成功地趕上許溫棠還沒有出發的車。將平安符，還有畫，都送到了許溫棠手中。回來之後她為此感到一點愉悅，因為她仔細回想，發現這可能是她面對許溫棠時唯一一次正確的送別。
與此同時也感到悵然和不安。因為她發覺自己還是不喜歡送別。就算這次做下正確的選擇，相應的愉悅也沒有和內心的難過所抵消。
她可能還是很討厭這種感覺。
“就是起來了。”
況萊在葉君君腿上蹭了蹭臉，“我還畫了一幅畫給她呢。”
“喲——”葉君君像是覺得她稀奇，捏了把她的臉，“這還是我們家閨女嗎？”
“疼。”況萊齜牙咧嘴。
葉君君松開手，拍拍她的臉，“我記得你小時候給這麽多人畫畫，卻怎麽都不肯給你棠姐姐畫一副，怎麽，現在長大了想補償人家了？”
“那也沒有。”
況萊嘟囔，“什麽補償啊，我又沒有哪裏對不起她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麽？”
“只是許溫棠回來很辛苦的。”可能是因為瞌睡蟲爬到腦袋裏，況萊昏昏欲睡，不小心說了實話，“而且每次回來，我都覺得她其實不是很快樂。”
葉君君頓住。
“特別是在許雲阿姨面前。”況萊半夢半醒地嘀咕著。
所以，我希望，她從這麽遠的地方回來，帶那麽多好的東西回來給你們，至少可以帶一點好的東西再飛到那麽遠的地方去。
我希望她除了帶走我的討厭，你的輕視，和許雲阿姨的失望之外。
偶爾……
也能帶上一點我的祝願。
-
9：23
Moksha：
【況萊，你醒了嗎？】
9：45
酸梅嶺：
【沒有。】
10：07
Moksha：
【你昨天熬夜那麽晚，是不是為了給我畫畫？】
10：09
酸梅嶺：
【不是。】
【不可能。】
【你是順便的。】
10：13
Moksha：
【好好休息。】
10：34
酸梅嶺：
【不用你管。】
【轉賬：16元。】
【給自己買兩個雞蛋漢堡在路上吃吧。】
11：02
Moksha：
【兩個會不會太多了？】
【轉賬：已接收】
11：23
酸梅嶺：
【許溫棠你買了沒有。】
【買了發圖片，我要對賬。】
11：34
Moksha：
【16塊也要對賬？】
【圖片】
【兩個，一個番茄，一個沙拉。】
11：35
酸梅嶺：
【當然，十六塊也是錢。請你不要那麽財大氣粗。】
【驚恐/讓你買兩個還真買兩個。】
【浪費可恥！】
許溫棠突然對著手機笑出聲。
旁邊的乘客像是嚇了一跳，稍微躲開了些。
“抱歉。”許溫棠對乘客友好點頭。停了幾秒，沒有忍住補充，“我妹妹關心我有沒有吃早飯。”
“沒事沒事。”乘客擺擺手。
也十分友好地點頭，“我也有個妹妹。她平時可不會這麽關心我。”
許溫棠停頓，發現自己還是有著某種不該有的習慣，便及時改正，“其實也不是妹妹。”
乘客露出稍微疑惑的表情。
正巧手機再次振動。
許溫棠笑笑，沒說話。
目光落到手機上。
距離她買完雞蛋漢堡報賬的半小時後，酸梅嶺再次發來消息：
【好吧，反正也午飯時間了。一個早飯一個午飯吧。】
廣播裏提醒飛機即將起飛。
許溫棠低頭打字。
想要回覆，結果況萊馬上又發來新的消息：
【畫呢，看了嗎？】
【看了也別和我說。】
【不要聽你發表評價和意見。】
許溫棠只好把打好的字刪去，重新編輯：【暫時還沒有。】
況萊很生氣：
【為什麽沒有？】
【許溫棠你怎麽這樣？】
因為不太敢。
不過許溫棠沒有這樣說。
解釋起來太麻煩。
飛機已經馬上要起飛，匆匆忙忙間，她只說了一句：
【怕弄壞。】
之後飛機起飛。手機暫時關閉信號。這段時間很漫長，大多數人會選擇離線觀看視頻。而許溫棠選擇把所有和況萊的微信聊天，再次瀏覽一遍。
之後。
這段時間還剩很久。她無法避免，拿出況萊今天早上交給她的畫。
畫沒有動過，還是卷起來，敷著膜。只是那個綠色絲帶稍微松了松。許溫棠想了想，把蝴蝶結重新系了一遍，再拆開。
從酸梅嶺到坐上飛機。一路，好幾個小時的車程，再加上中途她折返去買雞蛋漢堡。很多次，她都想打開況萊給她的畫。但很多次，她都沒能打開。
小心翼翼展開一角，她瞥見畫卷裏的顏料，有些訝異。
看得出來畫卷使用比較厚的紙張，而顏料色彩沒有因為趕工就落筆淩亂，細細去看，即使是角落的背景，落下的每一筆也都很細膩。
難以想象況萊是怎麽在一個晚上完成這幅畫，並且將它在送到自己手裏時變得幹燥。
而完全打開之後，許溫棠幾乎是完全怔住。
實際上，從收到這幅畫起，她每分每秒都在想——
況萊到底會怎麽畫她。會畫什麽時候的她。會用什麽顏色來畫她，會畫她開心，還是畫她生氣，會畫她管教她，還是畫她討厭她。
但她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幅畫。
金魚顏色的眼睛。陽光下透明泡泡反射不同顏色的睫毛。橘子顏色的頭發。蘋果顏色的嘴唇。檸檬表皮顏色的陰影。海洋顏色的發圈。
小時候的許溫棠。
臉龐飽滿幼稚，眼睛很大，和況萊第一次見面，穿白裙子，綁高馬尾的，站在大人身後面露不喜的許溫棠。
手上還沒有留下那道疤，討厭況萊從天而降奪走關註的許溫棠。因為搬家有很多煩惱、不滿，以及委屈的許溫棠。
八歲的許溫棠。
連許溫棠自己都忘掉的自己，卻被二十四歲的況萊記得清清楚楚，每一筆都被畫成彩色，也被況萊在旁邊用紅色彩筆很簡單地提醒：
【許溫棠，你也去看世界。】
-
【為什麽會畫小時候的我？】
收到許溫棠這個問題的時候，況萊還沒有完全睡醒。
看到這句話。
她“噌”地一下坐起來，然後頗為 緊張地撓了撓頭發。
許溫棠這麽快就看她的畫了？
那也看到那句話了嗎？會不會覺得她很矯情很小孩？
而且看就看了，幹嘛還問她那麽多問題？
想了想。況萊抿緊唇，敲字回覆，【沒有為什麽。想畫就畫了。】
許溫棠沒有馬上回覆。況萊比較拘謹地坐著，盯著聊天框，一分鐘，兩分鐘……她冷不丁把手機扔到旁邊。
重新蜷回到沙發上。
況萊緊巴巴地抱著兩只手，覺得心臟在被兩面墻壁擠起來，越擠越緊。她呼出一口氣，突然不大高興。
她不高興自己在等許溫棠。
但她明白，這種感覺只屬於自己，並不應該對許溫棠本人有太多責怪。
所以想了想，她又打字，回覆：【許溫棠，其實你小時候比現在可愛多了。】
【小時候的你會站在臥室房門後面貼海報，會買風鈴，想去看演唱會，還會想去天文館看星星。】
之後。
她也沒管許溫棠回沒回覆，迷迷糊糊把手機丟到一邊，又在沙發上蜷著腿，頭抵著沙發軟座，軟綿綿地瞇了會。
不過很快，她就莫名其妙想起天氣預報說，酸梅嶺的梅雨季就快要過去了。
因此她沒有在這場雨中睡多久，就徹徹底底醒過來，踩著拖鞋，爬到窗臺上，捂著發酸發疼的腮幫子，百無聊賴地看這場綿綿細雨。
葉君君恰好路過，拍她的腦袋，“幹嘛呢？大白天就在這發呆。”
“沒有啊。”況萊打了個哈欠。
之後。
目光又不太自覺地落到那段空蕩蕩的柏油路上，那裏沒有停著一輛像灰又像紫的車了。
她眼皮耷拉著，“酸梅嶺真無聊。”
“回來這麽久了才覺得無聊？”葉君君接話，走了幾步，像是又想起一件事，“無聊就去把你許雲阿姨喊過來吃午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況萊懶洋洋應聲。剛剛才答應許溫棠要幫忙照顧許雲，她自然也不會食言。
換了衣服，她去把許雲接過來吃午飯。
許溫棠離開酸梅嶺的第一天。葉君君似乎也不怎麽習慣這次許溫棠沒有和自己打招呼，在飯桌上忍不住說，“況萊，你說你棠姐姐是不是生我氣了？”
況萊沒來得及說話。反而許雲頓了一下，說，“她生你什麽氣？”
“還不都是因為你。”葉君君和許雲當了十幾年的好朋友，講話不太客氣，“說讓你去請平安符，次次上門請你去，你次次不去。誰知道了不傷心？”
許雲斂緊唇角，低眉，聲音細細，“我也沒讓她去做這麽危險的工作。”
“做都做了。你還能拿她怎麽樣？”葉君君厲聲反對，“都這麽大人了，你還真想她按照你心意活一輩子？”
其實這也是許溫棠不在的時候，在許雲和葉君君之間經常發生的對話。以往，況萊都會插嘴，跟著葉君君一塊說許雲。但今天，她沒有怎麽講話。她夾了幾筷子空心菜，吃了十分鐘都沒吃掉。
許雲像是註意到，關心她，“怎麽不吃了？沒胃口嗎？”
“還好。”況萊撐著有點發酸的腮幫子。也不是很想說話。
“你沒事對別人的女兒噓寒問暖做什麽？”葉君君語速很快地在旁邊插嘴，不大高興的語氣，“下個月等你女兒回來，你對她好點吧。”
“許溫棠下個月不會回來了。”安靜的況萊突然出了聲。
話一出口。許雲和葉君君都怔住。
不知道為什麽，說出這句話後，況萊反而覺得牙齦的疼痛稍微緩了些。好像愉悅突然大過難過。她埋頭吃著萵筍，等嚼完了，發覺桌上的大人都在看著自己，才撐著下巴，慢慢地說，
“因為她要去看星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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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：妹在悄悄難過了，因為舍不得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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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夜裏, 從君君商店回家的那一段路。許溫棠只放了兩首歌就關掉了音樂。第一首，是況萊喜歡的，叫《一顆蘋果》。第二首, 也是況萊喜歡的。
但是。
況萊會喜歡聽第二首，是有原因的。
這件事發生在況萊還是個小學生，而許溫棠還是個初中生的時候——
偶然間，況萊埋頭寫完作業, 發現許溫棠居然在埋頭睡覺。她幸災樂禍，幾乎馬上就想要跳下凳子跑去告家長。當然，她也真的這麽做了。
但是……
當她從凳子上跳下去的時候, 她被什麽東西絆倒了。但她很靈活，沒有摔到哪裏。反而直接在地上像剛看過的武俠片裏的高手翻了一個滾兒就坐起來, 然後很有本領地吹了下劉海兒，並且相當敏捷地找到了罪魁禍首——
一根白色的線。
順著去找。
她找到那根白色的線的另一頭，聯結到許溫棠黑色的長頭發裏。原來這是一條耳機線。耳機聯結到許溫棠的耳朵。像一顆白色的小鴿子將翅膀藏在裏面。
小時候的況萊好奇心是很重的。
那天很熱，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，她湊過去，滿頭大汗，從初中生許溫棠小小的耳朵裏聽到了這首歌。歌裏的女聲唱著她聽不懂的歌詞。
但怪好聽的。
於是那天她就湊在許溫棠耳朵邊，彎著膝蓋，躬著腰，比較費力地聽完了這首自己不太懂的歌。所以她對這首歌的印象, 就只有熱，蟬鳴，汗水，白色有線耳機，許溫棠很輕很輕的呼吸, 許溫棠黑色的、茂密的長直頭發。
長大以後她也學著許溫棠買白色耳機，把耳機線藏在黑色的長頭發裏，趴在午休的課桌上，在燥熱的、伴隨著蟬鳴的午後翻來覆去地聽。
偶然間聽到熟悉的旋律。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個下午，才知道那天許溫棠耳機反覆聽的歌叫《擁抱》。
再後來，況萊上大學，和出國的許溫棠分道揚鑣，也買了自己的第一副藍牙耳機，不需要用有線耳機。這首歌也就被丟在了高中炎熱的課桌裏。
直到昨天夜裏。
這首歌重新在許溫棠的車裏出現。況萊前面哼唱過一首有點累，再次聽到熟悉的旋律，便轉過頭去看許溫棠。
那個時候許溫棠在開車，並沒有察覺到她的視線。
對況萊而言，這首歌其實是很獨特也很忘不掉的。她覺得對許溫棠而言應該也是同樣如此。
但這麽多年後它再出現，許溫棠也只是很安靜地註視著前方，似乎完全對記憶中自己藏起耳機線都要聽的這首歌沒有任何感覺。
她沒有和況萊一起肆無忌憚地哼唱。在前奏出現的時候，她甚至打了一個很不明顯的哈欠，也露出了相當隱秘的疲憊。然後她察覺到況萊的情緒，對況萊笑，問她怎麽了。
她好像已經完全忘掉——中學時期的自己偷偷把一個舊舊的、聯結著白色耳機線的ipod藏在抽屜裏。而這是其中顯示播放次數最多的一首歌。
她記得況萊少女時代最愛的歌是《一顆蘋果》，會很自然地幫她調高音量，也會在她對著車窗外哼唱的時候笑。
可是卻在重聽到自己少女時代的鐘愛時很平靜，仿佛完全是個疲倦的大人。
而況萊註視著她淌滿昏黃光影的側臉，卻從朦朧的記憶中想起——
其實許溫棠曾經也是個會把耳機線藏在頭發裏聽歌的女孩子。
她那個時候最愛聽的歌是《擁抱》，最珍愛的物件是一個小小的、用到褪色泛黃的白色ipod，後來留在書桌裏面送給了不懂事的況萊，卻也沒有生她的氣。
她最討厭最厭煩的事情是遇到不合腳的舞蹈鞋，第二是跳舞。最喜歡的天氣是下雨。最不喜歡的天氣是下過一會就停的雨，因為那個時候空氣裏味道會很奇怪，像整個人被埋在土裏。
她書桌擺放著的書裏她最愛不釋手的一本叫《女兒紅》，裏面有很多花花綠綠的、況萊看不懂的標記，會很無厘頭地夾著日本某個天文臺的宣傳雜志剪片。她還會在自己臥室房門後貼歌手海報，把某個自己最喜歡的女歌手的演唱會日期在日歷上用紅筆圈出來……
這些都是許溫棠。
是況萊小時候看到過、卻無法看懂的許溫棠。現在她長大了，回過頭去看，才發現，自己記憶中原來早就存在著如此之多的、關於許溫棠的邊角料。
但是許溫棠也長大了。
她有去看過那場演唱會嗎？
有去過那個博物館嗎？
還喜歡下雨嗎？
還最不喜歡下到一半的雨嗎……
況萊不知道。
她是希望有的。
但她覺得可能沒有。
這幾年她也不是沒從葉君君這裏聽到過許溫棠的消息。只是，無一例外，每一次，葉君君都在誇許溫棠有多懂事，有多孝順，有多照顧她，有多了不起……卻沒有一次，是葉君君告訴她——許溫棠這個月沒有回來。
就像況萊回來以後看到的一樣。許溫棠現在幾乎像個大人。大人不是貶義。只是她還這麽年輕。況萊希望她還有得選。
酸梅嶺的春雨稠密連綿。許溫棠楞楞看著況萊的臉，大概有一分鐘，都沒有說話。
況萊不習慣她這麽看著自己，也想起自己頭上還戴著發帶什麽的，便扭開臉不看許溫棠，“反正，畫都收了。我就當你答應了吧。”
話都說完了。她也不好耽誤許溫棠的時間，便推開車門，涼涼的雨絲飄進來。她想起一件事，便又在下車之前說，
“對了，你也別等會又進來和我媽打招呼什麽的了。麻煩。你下趟車進來要打傘，等下鞋弄濕了走一趟還要弄得車上全都是水……”
“你也別找借口跟我說你要洗車。”況萊說，“每次都給別人找借口行方便，你就不能給自己也方便方便？”
“我媽就不是什麽小氣的人。”
“而且我還在呢。不會讓她對你有脾氣。就一次不打招呼而已，沒關系的。”
“然後你記得吃早飯吧。”
扔下最後幾句。
也沒管許溫棠到底是什麽反應。
況萊推開門就想下車。
“況萊。”女人卻在身後喊住她。
“嗯？幹嘛？”況萊稍微頓了頓，覺得自己還是要給許溫棠向自己道謝的機會。
但許溫棠卻突然安靜下來，什麽都沒有說。
這很奇怪。
不過況萊也沒有回頭了。她也不是非得要聽這句謝謝。聽了反而別扭。
她下了車，在快要關門之前，聽見許溫棠隱隱約約說了一句，
“你也不要再長大了。”
這句話很奇怪。況萊懷疑自己聽錯。但那個時候雨突然落大，她也沒顧上回應。
於是拖鞋踩著地面。
急匆匆地用兩只手擋著額頭，踏著水窪，飛快地跑進了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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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門前的那輛車在雨中停了半晌。最後，緩緩發動，像一片紫色的傳送帶，慢慢駛離了肉眼可見的視野。
許溫棠大概把她的話聽進去，沒有勉強自己下車。
況萊稍微放下了心。
趴在窗戶上，打了個哈欠。
之後。
她本來想回房間，但是走了幾步，瞥見客廳裏的長沙發。
實在困得沒走動。
她圓滾滾地栽到沙發上，卷著亂七八糟睡亂的毯子，頭抵著沙發軟扶手，瞇睡了過去。
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。等再醒過來的時候，天很暗，外面還在下雨。
她昏昏沈沈。
感覺到有個人走過來。
扶著她的頭。
放到腿上，然後動作不太溫柔地幫她揉了揉太陽穴。
“頭又痛了？”是葉君君的聲音，還伴隨著好幾個懶墩墩的哈欠，“一晚上不睡，我看你這回不曉得要痛幾天。”
“本來也睡不著。”況萊迷迷糊糊間蹭了蹭葉君君的腿，闔緊眼皮。
“那也不該整晚都不睡。”葉君君念叨她。但手上幫她按太陽穴的動作還是沒停，“我早上起來上廁所，都還看見你房間的燈亮著。”
況萊不講話。
因為葉君君說的是對的。
她確實一晚上都沒睡。為了能夠在許溫棠出去之前，把那幅畫交到許溫棠手裏。當然，這也不是因為許溫棠對她有多重要。是因為她確實是個急性子，想到什麽就要急哄哄地去做。
可能是因為昨天那首歌，讓她想起很多記憶中錯過的細節。於是也想起，她小的時候是真的很小氣，也很愛賭氣，喜歡讓許溫棠覺得她從來沒幫她畫過畫。
“對了，你棠姐姐也不知道走沒走？”葉君君打了個哈欠，說，“這麽晚了，今天也沒過來。”
“走了。”不知道是不是熬了夜，況萊發覺自己又有點牙疼了。但那種疼不是那種鉆心的疼，是像雨一樣綿綿的疼，“許溫棠早上就走了。”
“走了？”葉君君有點驚訝，“怎麽這次連聲招呼也沒打？”
“她早上跟我打招呼了。”況萊發覺位置反過來，自己成了告知葉君君這個消息的人。她有點高興，不過也不想表現得太高興，便沒有講更多話。
“和你打招呼？你昨天熬大夜今天還這麽早起來了？”葉君君像是覺得驚訝。
“別小瞧我。”況萊不高興。
“奇了怪了。”葉君君說，“小時候也好，上個月也好，每次你棠姐姐要走，你可是怎麽喊都喊不起來的。”
況萊不講話。
實際上，她也不確認，自己之前到底是沒辦法在這個時間點起來。還是不願意起來。因為根本不願意看見許溫棠走的時候的樣子，討厭許溫棠每次走的時候看她的、把她當成小孩子的眼神，討厭許溫棠離開這裏。
但是昨天事出有因。
一是平安符。二就是……她想讓許溫棠在離開之前帶走的那幅畫。
其實況萊根本沒有睡。本來要給許溫棠畫完那幅畫就很麻煩了。她不想敷衍，但也要考慮到顏料會不會幹，帶走的時候方不方便……
所以。
用幹得比較快的顏料畫到自己算是比較滿意的程度之後。她又趕快躲在廁所裏用吹風機吹幹，一層一層覆膜好。
等把所有事情都忙完，天都亮了。她本來還想稍微瞇一會。可是，她也知道她這個人很不靠譜容易睡過頭的。考慮再三。她只好把畫搬出來，也在客廳蜷在沙發上稍微闔了闔眼皮。
沒有葉君君給她新洗的四件套，只有許溫棠之前給她蓋過的毯子。
早晨的酸梅嶺並不安靜。有小孩騎著單車出門上學的聲音，有哪家狗醒了開始叫喚的聲音，有鳥叫有雞叫，也有大人時不時的吆喝聲。還有零星的上班族開車路過的聲音……
在這些聲音裏。況萊蜷在沙發上，努力保持清醒，也努力分辨。
聽到車響，鞋跟的聲音，車門打開的聲音……她就馬上警惕擡頭，看到柏油路上那輛車還在就稍微放心地打哈欠。
最後。她成功地趕上許溫棠還沒有出發的車。將平安符，還有畫，都送到了許溫棠手中。回來之後她為此感到一點愉悅，因為她仔細回想，發現這可能是她面對許溫棠時唯一一次正確的送別。
與此同時也感到悵然和不安。因為她發覺自己還是不喜歡送別。就算這次做下正確的選擇，相應的愉悅也沒有和內心的難過所抵消。
她可能還是很討厭這種感覺。
“就是起來了。”
況萊在葉君君腿上蹭了蹭臉，“我還畫了一幅畫給她呢。”
“喲——”葉君君像是覺得她稀奇，捏了把她的臉，“這還是我們家閨女嗎？”
“疼。”況萊齜牙咧嘴。
葉君君松開手，拍拍她的臉，“我記得你小時候給這麽多人畫畫，卻怎麽都不肯給你棠姐姐畫一副，怎麽，現在長大了想補償人家了？”
“那也沒有。”
況萊嘟囔，“什麽補償啊，我又沒有哪裏對不起她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麽？”
“只是許溫棠回來很辛苦的。”可能是因為瞌睡蟲爬到腦袋裏，況萊昏昏欲睡，不小心說了實話，“而且每次回來，我都覺得她其實不是很快樂。”
葉君君頓住。
“特別是在許雲阿姨面前。”況萊半夢半醒地嘀咕著。
所以，我希望，她從這麽遠的地方回來，帶那麽多好的東西回來給你們，至少可以帶一點好的東西再飛到那麽遠的地方去。
我希望她除了帶走我的討厭，你的輕視，和許雲阿姨的失望之外。
偶爾……
也能帶上一點我的祝願。
-
9：23
Moksha：
【況萊，你醒了嗎？】
9：45
酸梅嶺：
【沒有。】
10：07
Moksha：
【你昨天熬夜那麽晚，是不是為了給我畫畫？】
10：09
酸梅嶺：
【不是。】
【不可能。】
【你是順便的。】
10：13
Moksha：
【好好休息。】
10：34
酸梅嶺：
【不用你管。】
【轉賬：16元。】
【給自己買兩個雞蛋漢堡在路上吃吧。】
11：02
Moksha：
【兩個會不會太多了？】
【轉賬：已接收】
11：23
酸梅嶺：
【許溫棠你買了沒有。】
【買了發圖片，我要對賬。】
11：34
Moksha：
【16塊也要對賬？】
【圖片】
【兩個，一個番茄，一個沙拉。】
11：35
酸梅嶺：
【當然，十六塊也是錢。請你不要那麽財大氣粗。】
【驚恐/讓你買兩個還真買兩個。】
【浪費可恥！】
許溫棠突然對著手機笑出聲。
旁邊的乘客像是嚇了一跳，稍微躲開了些。
“抱歉。”許溫棠對乘客友好點頭。停了幾秒，沒有忍住補充，“我妹妹關心我有沒有吃早飯。”
“沒事沒事。”乘客擺擺手。
也十分友好地點頭，“我也有個妹妹。她平時可不會這麽關心我。”
許溫棠停頓，發現自己還是有著某種不該有的習慣，便及時改正，“其實也不是妹妹。”
乘客露出稍微疑惑的表情。
正巧手機再次振動。
許溫棠笑笑，沒說話。
目光落到手機上。
距離她買完雞蛋漢堡報賬的半小時後，酸梅嶺再次發來消息：
【好吧，反正也午飯時間了。一個早飯一個午飯吧。】
廣播裏提醒飛機即將起飛。
許溫棠低頭打字。
想要回覆，結果況萊馬上又發來新的消息：
【畫呢，看了嗎？】
【看了也別和我說。】
【不要聽你發表評價和意見。】
許溫棠只好把打好的字刪去，重新編輯：【暫時還沒有。】
況萊很生氣：
【為什麽沒有？】
【許溫棠你怎麽這樣？】
因為不太敢。
不過許溫棠沒有這樣說。
解釋起來太麻煩。
飛機已經馬上要起飛，匆匆忙忙間，她只說了一句：
【怕弄壞。】
之後飛機起飛。手機暫時關閉信號。這段時間很漫長，大多數人會選擇離線觀看視頻。而許溫棠選擇把所有和況萊的微信聊天，再次瀏覽一遍。
之後。
這段時間還剩很久。她無法避免，拿出況萊今天早上交給她的畫。
畫沒有動過，還是卷起來，敷著膜。只是那個綠色絲帶稍微松了松。許溫棠想了想，把蝴蝶結重新系了一遍，再拆開。
從酸梅嶺到坐上飛機。一路，好幾個小時的車程，再加上中途她折返去買雞蛋漢堡。很多次，她都想打開況萊給她的畫。但很多次，她都沒能打開。
小心翼翼展開一角，她瞥見畫卷裏的顏料，有些訝異。
看得出來畫卷使用比較厚的紙張，而顏料色彩沒有因為趕工就落筆淩亂，細細去看，即使是角落的背景，落下的每一筆也都很細膩。
難以想象況萊是怎麽在一個晚上完成這幅畫，並且將它在送到自己手裏時變得幹燥。
而完全打開之後，許溫棠幾乎是完全怔住。
實際上，從收到這幅畫起，她每分每秒都在想——
況萊到底會怎麽畫她。會畫什麽時候的她。會用什麽顏色來畫她，會畫她開心，還是畫她生氣，會畫她管教她，還是畫她討厭她。
但她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幅畫。
金魚顏色的眼睛。陽光下透明泡泡反射不同顏色的睫毛。橘子顏色的頭發。蘋果顏色的嘴唇。檸檬表皮顏色的陰影。海洋顏色的發圈。
小時候的許溫棠。
臉龐飽滿幼稚，眼睛很大，和況萊第一次見面，穿白裙子，綁高馬尾的，站在大人身後面露不喜的許溫棠。
手上還沒有留下那道疤，討厭況萊從天而降奪走關註的許溫棠。因為搬家有很多煩惱、不滿，以及委屈的許溫棠。
八歲的許溫棠。
連許溫棠自己都忘掉的自己，卻被二十四歲的況萊記得清清楚楚，每一筆都被畫成彩色，也被況萊在旁邊用紅色彩筆很簡單地提醒：
【許溫棠，你也去看世界。】
-
【為什麽會畫小時候的我？】
收到許溫棠這個問題的時候，況萊還沒有完全睡醒。
看到這句話。
她“噌”地一下坐起來，然後頗為 緊張地撓了撓頭發。
許溫棠這麽快就看她的畫了？
那也看到那句話了嗎？會不會覺得她很矯情很小孩？
而且看就看了，幹嘛還問她那麽多問題？
想了想。況萊抿緊唇，敲字回覆，【沒有為什麽。想畫就畫了。】
許溫棠沒有馬上回覆。況萊比較拘謹地坐著，盯著聊天框，一分鐘，兩分鐘……她冷不丁把手機扔到旁邊。
重新蜷回到沙發上。
況萊緊巴巴地抱著兩只手，覺得心臟在被兩面墻壁擠起來，越擠越緊。她呼出一口氣，突然不大高興。
她不高興自己在等許溫棠。
但她明白，這種感覺只屬於自己，並不應該對許溫棠本人有太多責怪。
所以想了想，她又打字，回覆：【許溫棠，其實你小時候比現在可愛多了。】
【小時候的你會站在臥室房門後面貼海報，會買風鈴，想去看演唱會，還會想去天文館看星星。】
之後。
她也沒管許溫棠回沒回覆，迷迷糊糊把手機丟到一邊，又在沙發上蜷著腿，頭抵著沙發軟座，軟綿綿地瞇了會。
不過很快，她就莫名其妙想起天氣預報說，酸梅嶺的梅雨季就快要過去了。
因此她沒有在這場雨中睡多久，就徹徹底底醒過來，踩著拖鞋，爬到窗臺上，捂著發酸發疼的腮幫子，百無聊賴地看這場綿綿細雨。
葉君君恰好路過，拍她的腦袋，“幹嘛呢？大白天就在這發呆。”
“沒有啊。”況萊打了個哈欠。
之後。
目光又不太自覺地落到那段空蕩蕩的柏油路上，那裏沒有停著一輛像灰又像紫的車了。
她眼皮耷拉著，“酸梅嶺真無聊。”
“回來這麽久了才覺得無聊？”葉君君接話，走了幾步，像是又想起一件事，“無聊就去把你許雲阿姨喊過來吃午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況萊懶洋洋應聲。剛剛才答應許溫棠要幫忙照顧許雲，她自然也不會食言。
換了衣服，她去把許雲接過來吃午飯。
許溫棠離開酸梅嶺的第一天。葉君君似乎也不怎麽習慣這次許溫棠沒有和自己打招呼，在飯桌上忍不住說，“況萊，你說你棠姐姐是不是生我氣了？”
況萊沒來得及說話。反而許雲頓了一下，說，“她生你什麽氣？”
“還不都是因為你。”葉君君和許雲當了十幾年的好朋友，講話不太客氣，“說讓你去請平安符，次次上門請你去，你次次不去。誰知道了不傷心？”
許雲斂緊唇角，低眉，聲音細細，“我也沒讓她去做這麽危險的工作。”
“做都做了。你還能拿她怎麽樣？”葉君君厲聲反對，“都這麽大人了，你還真想她按照你心意活一輩子？”
其實這也是許溫棠不在的時候，在許雲和葉君君之間經常發生的對話。以往，況萊都會插嘴，跟著葉君君一塊說許雲。但今天，她沒有怎麽講話。她夾了幾筷子空心菜，吃了十分鐘都沒吃掉。
許雲像是註意到，關心她，“怎麽不吃了？沒胃口嗎？”
“還好。”況萊撐著有點發酸的腮幫子。也不是很想說話。
“你沒事對別人的女兒噓寒問暖做什麽？”葉君君語速很快地在旁邊插嘴，不大高興的語氣，“下個月等你女兒回來，你對她好點吧。”
“許溫棠下個月不會回來了。”安靜的況萊突然出了聲。
話一出口。許雲和葉君君都怔住。
不知道為什麽，說出這句話後，況萊反而覺得牙齦的疼痛稍微緩了些。好像愉悅突然大過難過。她埋頭吃著萵筍，等嚼完了，發覺桌上的大人都在看著自己，才撐著下巴，慢慢地說，
“因為她要去看星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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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：妹在悄悄難過了，因為舍不得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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